被遗忘的哈尔滨“乌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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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18-10-26 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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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一个寒冷冬日,一艘从俄国远东地区哈巴罗夫斯克驶出的破旧商船,被冻在哈尔滨附近的水面上,寸步难行。17岁的乌克兰青年科瓦尔·萨瓦尔·维拉维奇(Koval Sava Pavlovich)走到甲板上,望着厚厚的冰面,无奈地决定下船去这个陌生的中国城市——哈尔滨谋份工作,赚点路费。

维拉维奇并不是孤身一人,此刻的哈尔滨,还有无数俄国人。他们大多为建设中东铁路而来,被称为“哈尔滨俄侨”。国内外对他们的研究数不胜数,但与“俄侨”同时活跃在哈尔滨的乌克兰人、波兰人、犹太人,却鲜被提及。特别由于当时乌克兰“俄罗斯化”严重,在哈尔滨的乌克兰人大多被当作俄国人,关于他们的记录或研究更是一片空白。

三年前,乌克兰驻中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舍甫琴科·列娜(Olena Shevchenko)开始搜集关于这段历史的资料。根据乌克兰组织于1917年末在满洲的人口普查资料显示,共有2.2万名乌克兰人在哈尔滨以及中东铁路沿线城市居住。

包括维拉维奇的故事在内,无数历史碎片被拼凑在一起——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哈尔滨“乌侨”的历史慢慢浮出水面。它们将于2018年8月24日,乌克兰独立27周年之际,正式对外公开。

“北方的上海”

1916年冬日,维拉维奇抵达中国城市哈尔滨时,更像是抵达了“北方的上海”,商场、酒店、旅馆、茶肆、剧场、影院鳞次栉比的哈尔滨,初现大都市的繁华:

马迭尔宾馆的西餐厅已经可以供应俄式红肠,法国雷诺厂生产的小轿车已是跑在哈尔滨街头的“的士”,坐在电影院里就能看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新闻纪录片,在南岗区和道里区能见到各种肤色和国籍的外国侨民……

这一年,中东铁路已经建成13年。作为中东铁路中心枢纽城市,哈尔滨的迅速发展在某种程度上与这条铁路有关。

中东铁路连通俄国西伯利亚赤塔地区与太平洋沿岸海参崴地区,由中俄合资修建,从满洲里入中国境内,一路向东,一直到绥芬河出境。哈尔滨部分地区被划为“中东铁路哈尔滨附属地”,性质类似于租借地,成为脱离控制的“国中之国”。

中东铁路是一柄双刃剑,一方面俄国通过中东铁路进行商品倾销和资源掠夺,很快便把哈尔滨及附近地区拉入了世界资本主义市场;另一方面它也成为一个“不自觉的历史工具”,促进了西方文明传入,推动了哈尔滨及附近地区的社会变革和经济发展。

与中东铁路一起成为哈尔滨经济发展“促进器”的,还有中国东北地区的松花江、黑龙江、乌苏里江三大水系。国际贸易所需的主要产品——粮食、木材、煤炭等物资通过中东铁路和三大水系,往返于哈尔滨与俄国、亚洲与欧洲之间。

基于此,除了17万中国筑路工人,大量外侨特别是俄侨,通过水路和陆路赶来,聚集在枢纽城市哈尔滨。维拉维奇便是跟随商船由水路抵达哈尔滨的无数外侨之一。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外侨来哈热潮主要有两次:一次是1899年至1903年,中东铁路工程建设期间,大批俄国官员、工程技术人员、服务人员,以及铁路护路队相继涌入。

他们以俄国人为主,还有犹太人,少量波兰人、德国人等。1902年,不算数以万计的中东铁路员工和部分俄国军队,仅俄侨就有1.2万人。

第二次是1906年至1917年,日俄停战后签订合约,哈尔滨成为国际商埠,大量外侨进入哈尔滨。外侨数量开始超过哈尔滨总人口的半数。

1912年,俄国侨民就占哈尔滨总人口的62.9%。这个比例比当时俄国远东重镇海参崴俄国人所占比重59.3%还要高,哈尔滨曾一度被视为在华俄侨的“首都”。此外,外侨国籍也从以俄侨为主的几个国家,增加到十几个国家。

维拉维奇抵达哈尔滨的1916年,哈尔滨俄侨人数达3.4万。在外侨人口最多的南岗区、道里区,俄侨占总人口数的4/5。

可以试想,当17岁青年维拉维奇在哈尔滨街头,经过售卖俄式点心糖果、俄式香肠与罐头、毛皮大衣、望远镜等商品的各色俄式商店,看到满街的洋人、洋房、洋行,也许会感觉生活在这里,无异于生活在自己的故乡吧。

辗转求职后,一家哈尔滨工厂录用了17岁的乌克兰青年维拉维奇。入职前,他被要求填写一张个人情况表。表格长达四页,内容详细,包括出生地、出生时间、家庭成员、所属政党、受教育程度……其中一栏语言情况,他这样写道:“不会讲乌克兰语,只会讲俄语。”

维拉维奇代表的在哈尔滨的乌克兰人群体,一部分来自俄国远东地区(今俄罗斯阿穆尔州和滨海边疆区),他们大多是农民,被称为“绿楔”或“远东乌克兰人”。正如关于维拉维奇初到哈尔滨后的生活,只有一张工厂登记表可以参考,在哈尔滨的乌克兰人几乎没有被单独统计或研究过。

1936年2月,据乌克兰学者施列济科在《远东》杂志上发表的一篇名为《在满洲的乌克兰人》的文章记载,根据满洲人口普查的官方统计,仅哈尔滨就拥有大约3万俄侨和乌侨(数据没有区分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然而,凡是熟悉哈尔滨的人,凡是去过商店和办事处的人,不容置疑,都清楚这3万人中大部分都是乌克兰人。也就是说,至少有1.5万名乌侨在哈尔滨生活。”

根据乌克兰组织于1917年末在中国满洲的人口普查资料显示,共有2.2万名乌克兰人在哈尔滨以及中东铁路沿线城市居住。

在哈尔滨的旧地图上,有很多街道的名字,明显是由乌克兰人命名的,比如基辅街、哈尔科夫街、日托米尔街、利沃夫街、舍甫琴科街、果戈里街……后来大部分的街道都改名了,但果戈里街这个名字一直沿用至今。显然,乌克兰人在哈尔滨政治、经济和文化生活中都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被激发的民族感

在远离乌克兰的异国他乡——哈尔滨,乌克兰人的民族性反而彰显出来。

“维拉维奇们”在哈尔滨工作之余的生活十分丰富。《多瑙河彼岸的查波罗什人》《啊,不要格里秋!》《五月之夜》等乌克兰戏剧常常在哈尔滨上演。中东铁路沿线城市也随处可以见到由乌克兰人组成的大大小小的业余剧团和合唱俱乐部,乌克兰戏剧和音乐会常常上演。

最出名的是乌克兰克拉皮夫尼茨科依戏剧团,克拉皮夫尼茨科依既是一名演员,也是一名剧作人,他带领剧团演出乌克兰民俗剧,走遍了整个俄国远东地区和中国满洲,特别是在哈尔滨和旅顺,常常座无虚席。

乌克兰杰出的音乐家、世界小提琴家亚历山大·阿尔塔蒙诺维奇·基加利也是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哈尔滨第一次走上了音乐舞台。

《哈尔滨公报》在1903年曾高度评价了乌克兰戏剧,指出“只有乌克兰剧场宾朋满座”,并认为这一现象与“乌克兰人对艺术热忱的爱”密切相关。

被乌克兰戏剧激发的民族感同演出一样有着重要的意义,由于俄国政府对中东铁路一带的管理较为宽松,因此哈尔滨的乌克兰人决定在戏曲团和合唱团的基础上建立合法、更加严肃的机构——乌克兰俱乐部。

1908年1月20日,乌克兰俱乐部举办了盛大的开幕式,这是第一个在满洲建立的官方的乌克兰机构,也是乌克兰第一次建立属于自己的俱乐部。随后,第二家乌克兰俱乐部出现在圣彼得堡,直到第三家俱乐部才开在了基辅。

维拉维奇的照片与第二次回国的护照。

俱乐部初期就吸引了300位会员,汇聚了大部分哈尔滨的乌克兰知识分子。除了业余戏剧小组、合唱小组、歌剧小组,俱乐部还设有图书阅览室、开展讲座,设立“舍甫琴科日”,进行纪念活动。1917年“二月革命”后,乌克兰俱乐部还负责维护在哈乌侨的利益。

可以说,乌克兰俱乐部在哈尔滨存在的近20年中,对哈尔滨及整个中国的乌侨公共生活的形成和发展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中东铁路管理局局长、乌克兰人狄米特里·列奥尼德维奇·霍尔瓦特,在乌克兰俱乐部的建议下,募集资金兴建了乌克兰学校、乌克兰之家。为了募集资金,俱乐部举办了拍卖会、慈善交易会,还推出无息公债。

有趣的是,为筹集资金,在1918年5月举行的乌克兰之家奠基仪式上,还拍卖了奠基石。数块“砖头”屡拍高价,拍出最高价的是第一块奠基石——被当时的大企业家帕特里·舍甫琴科和伊万·舍甫琴科兄弟以3500卢布的价格拍走。越往后,奠基石拍出的价格越低,最后一块以1卢布的价格被买走了。

靠拍卖这些“砖头”,共募集到1万卢布。在马迭尔酒店,还举办了盛大的舞会,并演出了戏剧《多瑙河彼岸的查波罗什人》,仅是舞会门票就卖了5万卢布。

这些资金都用来建设乌克兰人在哈尔滨的“家”。哈尔滨当地的报纸写道:“乌克兰人就像蚂蚁一样,正在努力建造自己的家。”最终,1920年,“乌克兰之家”全面竣工,包括一座三层的宏伟主楼和多座侧翼建筑及院内建筑。1922年,波克罗夫斯卡亚大教堂建成。乌克兰小学、第一所乌克兰混合中学(建于1920年8月)、图书馆和剧院也位列其中。

此外,乌克兰语的报纸、杂志和书籍也在哈尔滨发行。乌克兰俱乐部发行的报纸《乌克兰公报》,首期于1917年6月21日出版,还有刊登文艺、政治、经济等内容的周报《作物》,以及包括《乌克兰简史》在内的学校教材。

乌克兰的历史、人民生活以及远东地区乌克兰组织的活动被不停地刊登、宣传。乌克兰俱乐部还在期刊上刊登了民族颂歌《乌克兰仍在人间》的曲谱,以及诗人舍甫琴科的肖像。

在远离了祖国的异国他乡哈尔滨,乌克兰的民族精神被激发出来,复杂的爱国之情夹杂着自主谋求生存与发展的强烈渴望,迅速在这片土地生根发芽。

迟来的护照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不少生活在哈尔滨的乌克兰人力求保存自己的民族特质。促使乌克兰俱乐部、乌克兰之家落成的中东铁路管理局局长霍尔瓦特,就是其中之一。

这位职业军人曾参加过土耳其战争,战后在彼得堡尼古拉耶夫军事工程学院学习,曾在里海东岸修建铁路。1902年,他被任命为中东铁路管理局局长后,很多曾在里海东岸修建铁路的乌克兰人跟随他一起来到了中国东北地区。

据乌克兰组织记载,当乌克兰人向霍尔瓦特提出请求,他都不会拒绝,霍尔瓦特说:“哦嗬,你们把我当成谁了!我的祖辈,我的爷爷和父亲都娶了乌克兰女人,所以你认为,我的身体里流着哪个民族的血液?”他十分受人尊重,哈尔滨和中东铁路沿线一带的人们常常称他为“幸福的霍尔瓦特”。

霍尔瓦特在中国任职17年,直到1919年7月25日,苏俄政府发表《苏俄第一次对华宣言》,亦称《卡拉汉第一次对华宣言》,将中东铁路无条件归还给中国政府,霍尔瓦特才卸下了在哈尔滨的一切事务迁居北京,担任北京中东铁路公司的顾问,于1937年逝世。

但这份宣言并没有真正将中东铁路的所有权归还给中国,在之后苏俄曾不止一次地否认曾许诺归还中东铁路。中国学者普遍认为,苏俄政府先是正式承诺向中国无偿归还中东铁路,而后则予以否认。直到1952年9月15日,中东铁路才完全由中国收回。

20世纪的乌克兰,成了各个国家、各种政治力量、各个民族和社会集团矛盾冲突集中与爆发的地区。“十月革命”后,1918年1月22日,乌克兰中央拉达宣布成立独立自由的乌克兰人民共和国,完全脱离俄罗斯。这使远东地区乌侨回到祖国的问题更加现实。

1918年5月,中尉特瓦尔多夫斯基向乌克兰外交部长多罗申科提出申请,希望能在哈尔滨设立乌克兰领事馆。同年,乌克兰领事馆在哈尔滨设立,特瓦尔多夫斯基任总领事。

滨江关道社学瀛(前排中)来哈尔滨履新,拜会铁路管理局局长霍尔瓦特(前排右三)。

乌克兰人在哈尔滨建的教堂。

领事馆做出的最重要的一项互动就是登记当地的乌克兰人口,发放身份证和相关证件。1918年10月5日,在哈尔滨发行的乌克兰语周报《作物》上刊登了一则公告,通知在哈尔滨的乌克兰人,可以去位于交通街的乌克兰领事馆办公大楼登记并领取护照,返回国土。

哈尔滨乌侨第一次拿到了乌克兰护照,尽管上面除了乌克兰语,还有英语和俄语。渴望已久的归属感让不少乌侨选择回国,也是在这一年,已在哈尔滨生活了两年的乌侨维拉维奇,选择回到祖国。但这并不是维拉维奇最后一次哈尔滨之旅。

苏联建立初期,由于领导人推行强制征粮政策和强行推行农业集体化,导致乌克兰出现大饥荒。20世纪30年代,乌克兰又成了“大清洗”的重灾区,大批乌克兰干部和知识分子遭到监禁和枪决,还有大批乌克兰民众被迫迁往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这些都让俄乌之间的裂痕再度扩大。

1933年,为躲避大饥荒和复杂的政治运动,34岁的维拉维奇第二次带着妻子和第四个女儿,从哈巴罗夫斯克出发,辗转来到哈尔滨。这次,他们在哈尔滨度过了24年,直到1957年才返回家园。这期间维拉维奇一家的经历无从追寻,只有一本残破不堪的失效护照和几张发黄的家庭照留存下来。

可以追述的还有,维拉维奇的孙子——奥莱克赛·科瓦尔(Oleksii Koval),如今是一位记者,供职于一家关注中国政局的乌克兰杂志。

在北京崇文门的一家酒店,记者见到了奥莱克赛,在并不算宽敞的房间里,40岁的他握着小手电,手指颤抖一张张讲解着爷爷留下的照片和资料。讲到一张祖父母与他们的第四个女儿的合影时,他说:“祖父有八个孩子,六个都死于二战,只剩下四姑母和他们最小的孩子——我的父亲”。

接着他指着照片中的女孩说:“现在我的四姑母已经92岁了,还住在哈巴罗夫斯克,祖父两次来到哈尔滨都是从那里出发,那里是祖父动荡一生的起点。下周,我父亲要去哈巴罗夫斯克帮四姑母庆祝生日,而我要飞往哈尔滨,继续寻找祖父在这个中国城市留下的痕迹。”

关注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哈尔滨乌侨群体的,还有乌克兰大使馆。三年前,乌克兰大使馆工作人员舍甫琴科·列娜(Olena Shevchenko)开始搜集有关这段历史的资料。她几次辗转乌克兰与哈尔滨,在哈巴罗夫斯克市档案馆,她找到了葬在哈尔滨的乌侨名单和信息。这些乌侨留下的信息十分简单,只有各不相同的出生地与完全一致的死亡地——哈尔滨。

列娜还专门前往哈尔滨的黄山公墓,去探望安葬在那里的乌克兰人。列娜说:“他们来自乌克兰不同的地方,100多年前,他们都辗转来到哈尔滨,并在此安家置业、建设城市、结婚生子,也最终留在了这里。他们令人缅怀,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称他们为哈尔滨乌侨。”

今年,距1918年1月22日乌克兰中央拉达宣布成立独立自由的乌克兰人民共和国,正好100年。距离苏联解体后乌克兰独立,也即将满27年,哈尔滨乌侨的历史才刚刚浮出水面。

(感谢乌克兰大使馆及舍甫琴科·列娜为采访提供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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